蹈海

声も体も持たぬ君に
救われた何億人なの一人

正确的世界

原则上是不写了,但今天收到了你的礼物和信,还是挺高兴的。给你的小小回礼,友谊长存呀亲爱的。 @赤渊




暮色沉沉,一条小路横在两侧的长草中央,他能看见天穹红霞逐渐转为一片浓郁的橙,再染上紫,那些渐变和光泽他记得清清楚楚,并且一次次注视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知道之前所做的事,哪些对哪些错,但只剩这句,他开始感到无措。只有一个答案是正确的,能叫他离开,能够重新开辟另一个未知的世界,而他还没想好是否要去哪里……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的足够久,但每每都功败垂成。

太宰治就站在这如梦似幻的画卷下,光四份之三落在他的面孔上,四分之三落在黑暗里。他这个仅存在一日的朋友对他说:是吗,中也,你也喜欢我吗?

他犹犹豫豫的想着,正要说是,他已经等了太久,只要说是,一切都结束了。他的舌尖已经抵在了上颚。

但还是不行。

太宰垂下眼睛,笑了:开玩笑的。

他背后一凉:糟糕。

看来是犹豫的秒数太多了,他的那句话堵在喉咙里,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宰转身继续走。他的腿灌了铅似得迈不动,只得立在原地等待,等到一枚不知哪里来的子弹夺去他的性命。中原中也在倒下死去的前一刻想,无数次这样想:妈的,要是让他知道是谁设计的这个游戏,他一定打死他。




世界是五分钟之前被创造出的,再多加思考后,于中原中也而言,那只是一日前的事。开始他并不知道这个,他的生命是懵懂而短暂的,尚且来不及明白自己出现的意义便死去,像是被烧着的秋叶。一开始,他的生命只有一刻钟。他就是在这一刻中里遇到了太宰治。在高矮参差的房屋之间的小道,他已经走了无数个一刻钟,不知为何,他总是莫名其妙死去,而那些存在于他脑中的常识告诉他,这不对劲。

大概死了三十多次,他才明白过来:就是太宰治了。

原因无他,路上除了太宰,一目望去便知道,实在是半个其他人都没有。

前十五次他没有帮忙捡起来太宰跌倒时落在他脚边的完全自杀手册,后面他学乖了,捡了,还很客气的还给人家。太宰与他一面之缘,尚且没有机会表露出恶劣个性,中原中也一介老实人,至少,这一天之前必定都是老实人,也学到这么些狡猾。为了生存,他想。他们的手指短暂的碰触,而后迅速分开,中原道:你也是去学校吗?新生?

太宰也露出个得体可亲的笑容来:是呀,那我们一起走吧?

上回中原说不用的时候,才一分钟,就被一枪穿了眉心,连开枪的人都找不着。

可能是天意。天意的子弹。

于是他也状似轻松地道:好啊。

太宰同他并肩走着,清晨的风尚且没沾染上烟火气,带着那虚幻的昨夜湿意,把草叶的信息带来。他这才有机会端详对方的面孔,很端正很漂亮,倘若真有这么一个命运是中原中也避无可避的,太宰大约当仁不让,天生的主角模子。中原的道理同想法来自于他不存在的过去,在字与字之间,他知道自己确切无疑受困于命运。也因此当他终于走出这小道,看到新风景时刻,一阵难以言明的震撼击倒了他:竟然有那条小路以外的世界存在,并且真的与他一墙之隔。他眨眨眼,简直要感动的哭了,世上大约没人能够理解这种劫后余生的快乐。

太宰回头问他:你怎么了?对方的语调里满是不解和迷惑。

中原尚且没从幸福里回过神,便感到冰冷的痛楚从胸腔传来,他低头一看,血从那里浸透开。余光里太宰惊讶的眼睛和初次相见的新世界一同变得模糊,变成无数纷飞的碎屑。

啊,又错了。

他是个普通学生,不应该对自己习以为常的景色感到喜悦,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着某种约束着他的法则,那么就连他的快乐都是被管理起来的。不能太多,也不能太少。他被钉在了这么一个精致的标本架上。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?中原中也感到愤怒,却无从发泄,待日后他逐渐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不过是为了同太宰交朋友、变得亲密、成为爱人,难以指摘的,他把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和太宰治一同恨上了。




太宰治,十七岁,生日是六月十九,喜欢的东西是他的那本自杀手册、味道柔嫩的蟹、可能还有四月的风,或者美酒,其他的事情他尚且没有机会去了解。中原中也每天和他交谈无数次,说同样的话,若是错误,便得到这么些无关紧要却又助他保命的真言,接着死掉。下一次,他就选择正确的。如此循环往复许多次,他自认世上实在是没有比自个更了解太宰治的人了,至少在这一天里,没有其他人比得过他。

反正这一天里也根本没有其他人。

哪怕是他想稍微离开太宰一会儿,哪怕是一分钟,也不行。

太宰的脸离得很近,两人的桌子也只隔了一线,但于中原中也而言,那是一道深深地楚河汉界。他的脑子里在争取来了这半刻闲暇间,思考着无关紧要的问题,到底是为了什么……他想,怎么他就非得和太宰治扯上关系呢?究竟是谁这样笃定,他的出现是为了和谁相遇,为了起承转合,为了动人……真的有这样的世界,只是为了爱与被爱而出现!怎么会存在这样荒诞而无趣的世界,并且绑住他,还自以为他快乐?

甚至他会想一些自嘲的问题:不谈恋爱是不是会死?

真的会死。

太宰的气息萦绕在周围,本来不应该显现的东西变得清晰起来,其他人的面孔都是模糊的,简单的,是格式化的字符。只有太宰一张英俊清秀的面孔,在这荒芜的画面里清晰而可爱,中原选不了其他人,他们都是物件、是摆设,全天下只有两个人活着,他和太宰。也因此,那张本来可亲漂亮的脸也令人厌烦起来。而他还时不时死掉,很难被定义真正活着,从他的视角去看,太宰是一件虚幻的、不真切的事物,像是水中的月亮……可能因为创造这个世界的人无法理解太宰治,转而选择较为简单好把握的他吧,太宰显露的讯息定义了他,没有辩驳机会。而这个人把他遗弃在这个水晶罐子里了。

有那么几刻,他感到致命的孤独,他几乎没有时间感到孤独,可它竟然还是追上来,并且如影随形。他意识到这种孤独是无可避免的,他甚至走不到人群中去缓解,因为本就没有人群。周围除了沙便是水,都是没有形态之物。

更微小的时刻他也会想:太宰知道知道这一切吗,倘若他知道,或者并无察觉?

他也会感到孤独吗?




一副图景。

他知道在这苍白的纸上,仅仅描绘了两个人的故事,这是一种取巧的方式,以必定的偶遇、有心的无意、以及被掩藏真意的话语构成。没有这些,就无法产生联系,在过于广阔的世界里,中原中也或许会和太宰治一生陌路。难道不遇见会更为不幸吗?倘若并非如此,在这片虚无的云彩同月亮中,究竟是谁叫他们必须知晓对方的名字,必须相爱。

中原中也的性子被逐渐磨平,他开始想:假使有朝一日自己真的和太宰金风玉露一相逢,那也是实在无他人可爱。

疼痛和冰冷都成为常态,也因此有几次,他抓住机会对太宰说了这一切,期待对方的应答。他问太宰:要是你,你会如何?

太宰眨巴眼睛,露出有点儿不舒服的表情:这个世界实在太糟糕了。

中原笑了:你成天拿着那个自杀手册,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种每隔几分钟意外死亡的世界呢。

太宰叹气,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,在这悬崖的间隙里,连成一道危桥。这样的亲密,是世上最无可置疑、也是最为珍贵的时刻,是过去不曾有的。中原的心跳的快了几拍,很难分辨是天意叫他如此,还是他真的……真的如何?他说不清。

怎么会,太宰柔和的声音夹杂点戏谑,我还是喜欢自个选择死亡方式,这太单调了。

中原心道幸好还算单调,要是连死都翻出花来,他大约更无法忍受。

时间也快到了。

太宰仿佛从他的面色上预感到了这点,手掌轻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道:抱歉啊,中也。

他说:你抱歉个什么?并非你的错罢。

可太宰依旧用那只满是温和歉意的眼睛看着他,仿佛他知道,仿佛他什么都明白,仿佛他们已经相处许多年,而不是在一日内短暂的循环往复。窗外的雨声变得几不可闻,他嗅到死的气息,像是每句话,被稀释后变得更为透明,倘若一杯水加入其他的水,原本存在的真意也还在吗?中原中也突然没有道理地领悟到,或许他原本真的会爱上太宰,或许他们真的会偶遇,无心或有意,在言语中走近。可这世界把一切都毁了。他有点儿伤心的想:下一次见到太宰的时候,对方又是那个只有片面的单薄影子了,只有中也自己被困在其中,变成蛛网上一具朽坏的躯壳。

太宰温柔的对他说:抱歉啊,中也,倘若真的如你所说,希望你能在下一次真的爱上我。或许这样做,在太阳沉下去的时刻,你会得到自由。说着,就连太宰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好笑,也因此真的笑了:我也觉得这个世界蛮叫人毛骨悚然的……总之,你我都多努力,怎么样?

中原中也嘴角流着血倒在太宰怀里,在看不见的地方抽了抽嘴角,含混不清地答:成,不然还能怎样?心中暗道你努力个鬼,还不是只有我孤军奋战。

倒是没察觉那一点心甘情愿。




他们偶遇。同行。彼此打趣。在天台上吹风。几个眼神相交的时刻。眼睛里藏着光。手肘碰触。光影相叠。风与雨。一个微笑。远远有人呼唤名字。树影。呼吸的速度略略加快。偶尔瞥见的过去。音乐。数千米上的暮色。花与叶。言语。一点快乐的残留。

最为命中注定,也是最为单调的手段:假使上天叫我们相遇。

天意。

中原中也再次回忆起那个问题:倘若他真的爱上太宰治,他该如何分别自己是否因为无人可爱?

只有这个问题他无从寻求答案。总是最重要的问题。




太宰治就站在这如梦似幻的画卷下,光四份之三落在他的面孔上,四分之三落在黑暗里。他这个仅存在一日的朋友对他说:是吗,中也,你也喜欢我吗?




他已经无比熟稔,他再一次倾吐,想要找到正确的答案,正确的选择。这个他即将爱上的人跟他并坐在一块儿,下颌的线条清晰,眼睛明亮,藏在一片灰色的雾中。中原中也知道这个:他其实对太宰治一无所知,即便已经无数次相遇,仍旧如此。究其因果,或许是因为哪怕是太宰本人,也不能够了解自己。

他们都是只有一面、片面、显露出来的苍白物件,哪怕在那个原本正确的世界,大约也同样如此。

他们相遇,是因为他们只显现出相遇的那一面,不是吗?

太宰的柔软修长的手指碰触到他的手背,而后轻微的摩挲了下,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另一人对他说:你呢,你如何想?

他说:我不清楚,我不知道这一天之后世界,我没有见过。

太宰注视着他的眼睛或许是在可怜他,但中原同样。

最后他的朋友对他说:那就说吧,既然你无法知晓正确的答案,那么这次我来帮你选择……无论如何,中也,哪个世界都是,倘若我真的能回忆起一点点真心,希望你不要被我困住。太阳西沉之后,明天到来之时,希望你自由。就像你说的,我们都无法把握真实的自己,原本也没有哪个地方存在真实的我们,或许在另一个世界,我薄情、不正经、不曾意识到自己是谁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诞生……或许也有许多个造物主,希求着那个世界的我们相遇。可只要你愿意,那就不是天意,你明白吗?

太宰的声音弱下来,接着到来的是死亡:没关系,我也挺高兴的,就算这点自我存有错误,那也无所谓。




他说:是啊,我也喜欢你。

这次他并未迟疑。




他们偶遇。同行。彼此打趣。在天台上吹风。几个眼神相交的时刻。眼睛里藏着光。手肘碰触。光影相叠。风与雨。一个微笑。远远有人呼唤名字。树影。呼吸的速度略略加快。偶尔瞥见的过去。音乐。数千米上的暮色。花与叶。言语。一点快乐的残留。

他听见乐声。

祝福的话语和快乐的结局音响了起来,接着是制作人列表,声优,以及许多他不认得的名字……如何呢?快乐结局,HAPPY END,完美,都结束了,一切都很好。他坐在教室的椅子上,整个世界空无一人,就连那些没有面孔的人都消失,他只是坐在那儿。太宰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,他能看见世界在分崩离析,变成无数黑色的光点,就连太宰治本身也是,渐渐模糊,渐渐变成一道影子。他忍不住笑了,又有点儿想哭:原来太宰不是主角呀,原来主角是他,原来如此。

太宰微笑着看他,慢慢开始鼓掌,那掌声越来越激烈,然后逐渐变得稀薄。太宰对他说:恭喜你,中也,你自由啦!

他说:可我一点也不高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哽咽起来。你要离开我吗,你要把我一个人遗弃在这个世界吗,你是不是在哪里都如此,不告别就离开?

太宰治的笑容黯淡下去,接着重新显露起来:不是的中也,别担心,闭上眼睛,相信我中也,我们还会再遇见的。你相信我吗?他从那个位置上站起身,一次次,都是中原中也走向他,在这最后一刻,这个影子来到中原的身边,轻柔的拥抱住他。他的声音藏着笑意和一点点忧愁,并且不曾离去:你猜的没错。

他轻柔的说,是的,我都记得,每一次。

中原在这不稳定的怀抱中投目望去,天穹之上,巨大的、黑色的HAPPY END占据了云彩和月亮的位置,他说:那你一定要来找我啊。




HAPPY END。






暮色沉沉,一条小路横在两侧的长草中央,他能看见天穹红霞逐渐转为一片浓郁的橙,再染上紫,那些渐变和光泽他记得清清楚楚,并且一次次注视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道路的尽头,尾崎红叶牵着一个大家之前没见过的小孩回来了。小孩子有着蓝眼睛和弯曲的发尾,警惕的看着他,浑身是伤。他呢,也好不到哪里去,包着绷带,看起来像是从某场无可避免的灾祸中侥幸生还。

他说:你就是中原中也吗,我们一起回去吧?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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