蹈海

声も体も持たぬ君に
救われた何億人なの一人

复活



我们可以做到很多事,很多,无所不能……我们不会死、不会受伤、我们是比时间更长久的族群,注定在土地荒芜后依旧要徘徊。但是只有一个不行,中也,记住了,只有一个是不能行使的奇迹,你要明白这个。你记住我的话了吗?

我明白,他说。




他坐在屋子里,和一具尸体。

灯没有开。他只是安静的坐在那,等待,心跳如雷,感到天生天养的力量从他手心消逝,变成一道更浅痕迹,而后消失不见。中原中也面无表情的坐在床前,等待着。这是他的屋子,也是太宰治的,他们合租,在一个平凡无奇的地方,过着一种平凡无奇的生活。但是今天,一切都完了。

完了,他想。

原因无他,太宰治今天死了,自杀。

而他复活了他。

他没有动,只是一直在等,等太宰治睁开眼睛。过往他们生活了很多年,他们住在相邻的两栋屋子里,太宰年幼,但一个人生活。他同样。他们是在附近的溜冰场遇见的,太宰治一开始很不熟练,不停的摔倒,但是他很快就站起来,继续。沉默无言,似乎这不是一种娱乐活动,而是一个又一个无声的试炼。试探着他是否能在孤独里活下去。他看到对方细瘦的膝盖上满是淤青,蔓延成一片淡色的沼泽,中原中也在那个眼神中领悟到一种东西,即太宰与他相同,都生活在一个白色的房子里,或者黑色、黄色、蓝色,没有其他任何人。他们都是独自一人。并且太宰并不需求其他人,这让他感到惊讶。

他见过许多人类,实现过许多愿望,太宰是个叫人注目的存在:他没有愿望。

可人怎么会没有愿望?

他怀抱着疑问走近对方,可是没等他想出如何打招呼,太宰便坐在冰上抬起头,自然地伸出手:拉我起来。

哈,中原中也禁不住想,我认识你吗?我与你初次相识呀!

但他还是握住了那只手,拉太宰起来。

后来他们就变得经常串门了,再后来,两个屋子毕竟过于浪费,他们便住到了一起。太宰对于人与人的距离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直觉,在这微妙的距离如鱼得水,他的礼貌带着一种沉默的拒绝,因此人们只是同他微笑、对话、而后离开。太宰治毕竟不是个能够停靠的屋檐。等他们长大一些,接近成人的世界,太宰的拒绝又变成一种软化的温柔,更为自然,同时更为疏远。中原中也参与了他的大部分人生,仍旧不知道太宰是怎么变成如今这副样子的。

他感到自己应当是特殊的,应当在太宰逐渐变得轻的玩笑中,独享着远离那份疏离的位子。可事实来看,那同样离对方相当遥远。

太宰,你有想实现的愿望吗?他问,同时在心中给对方许下一个优惠价,并不收取太宰全部的灵魂。

但一直没有。一直。




前兆大概是从对方十六岁出现的。

先是安眠药,接着是绳子,接着是各种各样的道具,接连不断。中原中也再次被太宰的选择给隔离出去,没有诱因,也没过程,太宰忽然就变成了一个病人,在他们一墙之隔的时候。他想不明白,盖因过去他只负责为人类实现愿望,并不曾了解人类,他感到一阵无措的茫然……明明他比太宰所受的岁月要长久许多,见过更多的不幸同厌憎,太宰却仿佛一台上了发条的玩具车,一头撞向水中,并且从未回头。

从那时候起,中原中也便成了太宰的专业抢救员,他是不会死的、也不会受伤,不会为人类的世界所迫害,也因此时刻注视着自己的竹马,在他咽气前捞他起来。他也曾质问过,但太宰保持着那种疏远的微笑,像是他们头次遇见,只是无所顾忌向他伸手,并不停止滑行。他乐于此。

中原中也无法理解,也无法挽救,同样,无法离开。

他只能一次次去伸手。

好在他是无所不能,能够引发奇迹,而对于太宰,他总是给他优惠价,并且将偿还之时延长到无数年后,死去之后。太宰倒是经常想着提前还债似得,叫他头疼。

然后是十八岁。成年日。

他记不起来了……应当是有欢笑的,然后是庆祝,接着酒,喧嚣,还有其他。他记不清了,他应该记得的,若是如此,大约不会糟糕到现在这样。他的记忆像是消失了一部分,只知道在最后,他在马路的不远处,在晨光熹微之前,看到太宰治站在路中央,对他微笑。

对方似乎在说什么,他的耳边全是轰鸣,连魔法都无法叫他清晰记住那些字句。他看到太宰柔软的头发在微风里变得散乱,浮起,像是一只温柔的手,将他拢住。他努力睁开眼。下一秒,太宰不偏不倚的站在那里,被车撞倒。

他唯一的念头只剩下:又来了。

可这次全然不同,在他蹒跚走过去,绕着蔓延的血液走近时,他远远没意识到这是个多么糟糕的开始。太久了,他无所不能太久了,救太宰也太久了,以致于忘记人的死亡来的是那样轻易,与他们的长寿不同,今日生明日死,若是不抓紧,轻易就要成为烟云。中原中也蹲下来,拉起那只手,但并未得到回应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意识到,太宰治是真的死了。




奇迹。奇迹。奇迹。

他引发过无数奇迹,但是那是他人向他许愿,需要的很少,但是至关重要:不过是求生意志。像是神话中的天使,在亲吻额头后便能引发复活的奇迹,这个他做起来几乎轻而易举。

只有一个不行。中原中也呆坐在那里,想起无数年岁前曾聆听的警告。

自杀者是无法被复活的。




他回忆起的东西非常少,他们分明时刻在一起,但很难找寻深刻的记忆,只是一日一日过去,像是全天下的溪水,从他的指缝里变成无声的暗流。他想起太宰治,永远会回忆到遇见的第一天,想起对方膝盖上的淤青,在他的眼中不断扩大,乃至于占据他的记忆,变成一片绵延的青色。

他是在休假的。他选择作为人类,选择体验人类,这个他比邻而陌生的族群。

人类怎么会没有愿望呢?

那时候他心中清晰的想,或许太宰并未意识到他和自己一样,也并非人类,而是一只尚且茫然无知的陌生生物。可等他触碰了他的指甲,他便立即意识到,太宰治确实是人类……如此格格不入,像是一副画上溅上的墨点,细小的黑色旋转着扩大,变成一颗死去的星星。再之后,将成为一片吞噬时间的黑暗,在宇宙中有许多这样的去处,中原中也曾造访那里。都是死寂。

人类应该是有愿望的。中原中也没有,是因为他是另一种生物,是一个不能被描述的暗喻。

他承认这让他有了一点点挑战的欲望。

他在等待太宰向他许愿,等待太宰变得更像一个人,他有着几乎没有穷尽的时间,绵延到尽头。比长久更长久,比沉默更沉默。他一直在等待。

现在全完了。




中原中也再次举起手,引发了一个不应该被引发的奇迹。




现在他坐在床前,等待着太宰睁开眼睛,疲倦缠绕着他,让他头一次感到无力和脆弱。这当然也是不该发生的,因为他们是无所不能的,不会死去、不会衰老,永远睡在更高的地方……他看着自己的手,意识到那是一只能够握住另一手的去处,无数次试图捉住一个不能被捉住的依靠之处。太宰和他的床仅仅隔着一堵墙,他们一起吃早餐,去学校,参加同样的社交活动,笑一样的笑,他们的过去是彼此的过去……可毫无用处,一点都没有。太宰还是死了。

那堵墙像是一个天堑,充满了没有边界的回声,在更深的深处。

他一动不动,握着对方的手,那只冰冷的手。

那片淤青。

他曾是自由的,不被任何东西所绊住,在指针与分针间穿巡,直至下一个缝隙到来。在漫长的岁月里,无数天和一天没有区别,他只是听寻人类的祈求,然后降临,付出,接着得到他们的代价。他是个无利不图的商人呀!他应该是。现在一切都改变了,或者说,在许多年前就被打破,他不再是无所不能的了,他第一次有了无法改变和弥补的事物。并且感到挫败,在同一个人的微笑里。

中原中也的身躯在无光的房间里,沉在这片朦胧的黑暗中,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了愿望,希求太宰能活下来。即使这十年不过是无数年中最微不足道、平凡无奇的部分。

他实现了那么多愿望,他想,无数个,却不能为自己许愿。

然后就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刻,那只手回握了他,像是过去无数次,像是第一次。

中也。太宰对他说道。




你记得起来吗,他问,究竟为什么要自杀?

我……太宰勉强睁着眼,栗色的眼珠转了转,露出个茫然的神情来。我不记得了,我头好疼,中也,疼死我了。他边说着,边用力的揉摁着自己的头发来,把那里弄得乱蓬蓬的。他们彼此都没对复活这事说什么。过了会儿,太宰的呻吟声越来越低沉和疼痛,好疼啊,他说,太疼了,间断的嘟哝声,疼……中也,怎么会这么疼啊……

太宰抬起眼皮,露出有些湿漉漉的眼睛看他,满是艰难的询问,带着一种像孩子似的神情。对最亲近的人那种没来由的询问。似乎只要开口,便能得到答案。

他手足无措,因也实在不知道怎么回事,中原有些慌张的道:现在还很疼吗?哪里?

到处都疼,太宰闷闷的道,声音从被子下传来。他整个人都缩到里头去了。

让我看看,中原说。

太宰不做声。

沉默,毫无动作,安静无声。几乎像个死人。

中原中也心里一沉,不管不顾的伸手去掀开被子,却被那只手一把拉倒在了床上。太宰年轻而冰冷的身体像是一道栅栏横在他的身侧,将他困住,而后逐渐收紧。那只手,那片淤青。人类。太宰软乎乎的头发蹭在他的后劲,像是一只小狗,可爱又热情的生物,尽管那与现在是全然相反的境况。中也,我感觉……不大好。太宰说,你明白吗?他们的皮肤不断地贴合在一起,冰冷和冰冷,在这一具狭小的床上,竟然同时躺着两个怪物。并且相拥。

我没有呼吸了,太宰说。

是的。他答,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好。

过了会儿,那个拥抱渐渐松开,太宰叹了口气:抱歉,我这是强人所难的,我应该知道复活这事没点后遗症大概是不可能的。

中原中也无法作答,只能安慰太宰说:但是其他没什么区别,并且你不会生病,不会死去,也不会衰老……

像是吸血鬼?对方的声音透着点笑意。

不,他老实的说,不需要血。

那需要什么?

活着。他轻声答道,只需要那样。




第二日如常,太宰是这样精通于在无数个身份间变幻,仿佛他一直生活在一个波橘云诡里,而非平静。中原课间去给他买饮料,走上台阶时,便能见他依旧谈笑风生,如鱼得水,像是从来不曾死过一次。只是现在……他想,因他们还在人类最充盈的时期,但是很快,是要五年十年,他们就会变得与众不同。可能不能再停留在一处,而是不断迁徙,候鸟似得往返在春冬里。而他,该死的,而他竟然还挺平静,挺高兴的,甚至在为此做好打算。

往好处想,至少他不用再当太宰的救生员了。

他走过去,把饮料递给对方。

太宰没有接,只是有点困惑的看着他。

怎么了?他说,你刚才要我去的。

太宰又晃神了会儿,接着立刻将那点不确定收起来,重新回到原本无懈可击的状态。他短促的说道,是吗,我有点记不得了。

中原感觉不对劲,想要继续追问,太宰却打断他,并微笑道:晚上一起去溜冰场吧?就是那里,你知道。

中原都不知道他竟然还记得。

好啊。他说,打开瓶盖。




可太宰依旧没有愿望。

他在碳酸饮料所冒出的细密气泡挤上唇瓣时想,将阴影隐藏在阴影中,然后装作没有察觉,没有警醒。没有,一个都没。一切都很好,他应该忘记这个,并且和太宰浪迹天涯几百年,接着彻底遗忘那些无关紧要的事。那片淤青。它反复出现,提醒着他:这个挑战依旧未将胜负的天平朝他倾斜。那又如何?那又如何?一定要有个答案吗?那又如何?

人类怎么会没有愿望呢?

这让他感到……从一开始,他面对的就是个死者。从来都是。这让中原感到沮丧,一种同样隶属于人类的情绪,此前从未光顾。而现在,它就盘桓在书架的角落,每个夜晚,都走到他的床边。




他们的晚餐是分开的,太宰有自己的应酬,中原对此没什么兴趣,盖因看了太多高楼倒塌。他独自一人在开着灯的客厅里吃完晚饭,接着站起身,出发。

路灯延绵不断,昏黄,昏黄,接着是昏黄。

灯下站着个熟人。

……你来做什么,他问。

关于这点,中原先生,您应该知道。芥川答他,浑身裹在黑衣里,倒是他们应有的打扮,在传说和神话里频频出现。

谁知道,没准你是来找我叙旧的呢。他警惕的回道,慢慢走近。这么多年了,芥川,我以为你扮演人类的技术应该加强了,但现在……再过两千年你大概还是这个样子。

我们不需要扮演人类,他的同族刻板地道,我们只需要收取代价,完成愿望,如此而已。

是啊是啊,可我现在是休假期,你不会不知道吧?

不要和我打太极了中原先生,芥川蹙眉,您应该知道我们不做无偿公益……并且复活的奇迹是所有奇迹中最危险的一种,是适用于最为迫切和渴求的愿望……可您竟然复活了一个自杀的人!

所以呢,他不耐烦了,有话直说芥川,你想怎样。

芥川阴着脸看他,愈发的沉默,几乎融在黑暗里。只是来提醒您,他最后说,他们迟早会找来的,您知道。声音轻的像片落叶。

那么个规矩,现在也那么被看重?都几世纪了呀?中原状似轻松地答。

芥川没有接话,他的沉默代表了一切。

最后他说,好吧,谢谢你,他向来不是个热爱沉默以对,抑或是不断发出暗喻的人。谢了芥川,但愿还有机会见到吧。

其实不必这样,芥川在他身后遥遥低语,您知道,只要杀死他,一切都会结束。

你是要我做白工吗?他挥挥手。

这种事从来都是徒劳的,较他更为年轻的同族在夜风里徘徊着,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,只留下那片恒定的昏黄。从来都是,您知道,这不应该,不是我们应当做的事。

可自打中原中也遇见太宰治那天起,早就无谓何为应行之事了,一开始……他踏着步子独自在小道前行,夜色温柔,没有行人了,只有虫鸣声藏在叶片里,组成海潮。一开始只是个小小的挑战。输了也罢,赢了也可,中原不过是为自己同样漫长的休假找点乐子,一个适合的身份和面孔。他早就完了,在他伸出手的那刻起就是,他已然知晓。他被太宰拉了下去。




溜冰场已经没人了,深夜,确实应当如此。但太宰确实坐在木椅上等他,微微垂着眼睛,被白色的冷光覆盖,听闻脚步声,这才带着惯有的微笑抬头。太宰在某方面同样是无所不能的。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的换上衣服,鞋子,逐渐走入一个更寒冷无声的地方。至少在这里,感受不到太宰的体温低的惊人,在这里,他们无限接近于人类。

没有观众,没有游人,没有音乐,没有言语。

那些死去的星星,即将变成黑洞的那些,他曾造访那里。如此相似。

太宰轻巧的移动着双腿,在冰上滑行,接着停在他面前,朝他伸出手。

还能怎样?他想,接着回握它。

一切都安静无声,而中原中也喜欢这平静,至少是现在,至少是此刻。

那片淤青。

知道吗?他突然开口,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,你一直跌倒,但是没有和任何人求助,好像你根本……意识不到还有其他人。但我走过去的时候,你朝我伸手了。究竟为何选中了我呢,他在心中问道,为什么是我,不是其他任何路过你的时间的人,为何是我,你靠近了我,却又不断远离?你究竟在哪儿呢,太宰治,你一直不在你所在地方。你没有归处。

但过了很久,太宰也未答他,他抬起头,对上同行者的眼睛。

最近似乎一直……太宰欲言又止,接着悄声说:抱歉,中也,我不记得这个了。

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那片淤青。

没关系,他最后说,那就不记得了吧,反正也不是很重要。




芥川的话语停留在他的胸腔里,逐渐膨胀,几乎要击碎他的心脏:您要知道……这种奇迹是不完全的,一共七天,他会逐渐忘记一切,最后变成一个没有神智的怪物。自杀者是不能被救的,因为他们无法付出报偿,这个其实您应当最清楚不过才对。第一次带我处理这种失败品的,不就是您吗?

那些字句几乎冲出他的喉舌,无声的叫喊着:那又如何?那又如何?那又如何?

那是我的愿望啊,他想,希望太宰能活下去。我就这么一个愿望,我能怎么办?

他跪在公路冰冷的路面上,举起了手。

奇迹。




我们可以做到很多事,很多,无所不能……我们不会死、不会受伤、我们是比时间更长久的族群,注定在土地荒芜后依旧要徘徊。但是只有一个不行,中也,记住了,只有一个是不能行使的奇迹,你要明白这个。你记住我的话了吗?

我明白,他说。

一切都很好,当然,一直如此。

就是有点儿孤独。

但那也是人类的东西,那些无关紧要,应该如此。可是‘应该’不再来临。

那片淤青。

太宰治,你是个人类,你会哭也会笑,你会生病,会衰老,会死去。无数人来到你的生命中,接着离开,你要欢喜,也要哀伤。究竟什么是人类?那是……与我不同的生物,是无限接近又无限相异的事物,是春天的果实,是能够许愿的。你知道需要什么吗,只要活着,只要这个就可以,你怎么会连这个都没有呢?你意识到自己是人了吗,为何你这样格格不入,像是从一个不曾来到的地方来到。再过一百年你就会死去,你身边站着的这些人,也都会死,而我会活下去,一直。可你没有向他们寻求帮助。那不是什么倔强或者固执,我知道,你只是意识不到你身边的站着那些人,他们能够与你产生关联,他们和你一样……你到底是什么呢,太宰,你有愿望吗?为什么你偏偏对我伸手了呢?因为我与你相似吗,一直徘徊,一直独自一人。你不该是这副模样啊。坏的事不曾光顾于你,可你却从那时起似乎对一切都失去兴趣了。

你一点儿都不像个小孩子,像你应该像的那样。




他在凌晨站到了太宰的床前,对方没有睡着,因为也不需要,他们彼此都对这个心知肚明。

我们得逃跑了,中原说。




逃亡的旅程倒是很愉快,太宰发挥了他同中原那些无关痛痒的斗嘴的劲头,像是一个早已周游过的人那样拉着他到处跑,去这里,那里,更远的地方,不认识他们的地方。同族间的预感让他一次次躲避着追击,影子跟随着他,只得在黑夜里不断驶向绵延的光明。现在倒是这个才能隐藏身形了,像个笑话。

出逃的日子是星期三。

他很快乐,这是真的,并且也是久违的。但是他知道一切都不会长久,就像太宰的记忆,正在逐渐模糊、失去。有时候他们并肩走在一起,太宰会突然停下,像是忘了自己为何会在这。然后转头看向他,记起来,继续走,接着再次遗忘。

先是回忆。

接着是身份。

而后是名字。

只有七天,七天后应该是个新世界,甚至,到了那时他就该开枪。用人类的方法解决人类,接着也没什么追击了,他会和他的同族重归于好。

太宰不是察觉不到,只是对视一眼,都是在暗流汹涌假装一无所知。肯定是有点后遗症的,我知道,太宰善解人意的说。

而他只是沉默。

徒劳。他又想到这个字眼,然后坐在床边,看到太宰日渐变成一个陌生的生物,最终变成一个没有关联的怪物。我只有一个愿望,他想,就连这个也不行。看来我们这行确实没什么前途,中原苦中作乐的想,还是考虑改行吧!至少,不当这个冒牌上帝。

为什么要自杀呢,那天晚上,到底是为什么?到底发生了什么?他记不得了,可那的的确确是个平凡无奇的夜晚,像是他们一起的任何一夜,无声的路过。

第六天他们不得不进行了一次短暂的公路越野,因为太宰吓到了人,只得从闹市离开。他的同行者有些沉闷的低着头,茫然,天真,竟然在这时才逐渐接近人类……太宰说:抱歉啊中也,我忘记呼吸了。

他说,没关系。

他们藏到一家肮脏狭小的旅馆里头,他去买饮料,边走边想:希望他回来时太宰不要把这个又忘了。他投了币,提着袋子打算离开,但是黑暗悄然而至,他甚至没有回头,就知道是谁。

老实说,他们能把你派出来烦我,看来也确实是对我很失望,中原冷声道。

确实,菲茨杰拉德笑了。




他再次站到太宰床前的时候,依旧知道对方没有睡着,夜晚翩然离去,他有点不确定的说:说真的太宰,你还记得我是谁吗?

那个几乎要失去神智的野兽抬起眼,哑着嗓子:回光返照吧,记得。

哈,他说,其实你不记得时也挺好玩的。

接着中原说:妈的,怎么你现在还是没有愿望?他没有管对方是否听懂,只觉得愤怒、失望……以及害怕。夕阳西沉,再次升起,那时候就真的全完了。而且他会杀死他,如果他真的没救了。本来就没救了。是他强行拉他起来的,他活该有这么个报应。

你受伤了,太宰说,你不是不会受伤吗?

只是人类不能使我受伤而已,他答。

其实也不准确,要是真论谁最能给他下套,让他头破血流,太宰当有这么一顶桂冠。

你想要我许愿?

现在无所谓了,他说,要是你真想许,最好快点,我可不确定能不能撑到你说完的时候。再说了,没准你五分钟后就会把这个也忘了。

我不会忘的,太宰说,什么都行,对吧?

当然,他勉强坐在床下,感到一阵晕眩,这是前奏,接着是死亡,过程也很长。他们这一族,做什么都漫长的让人疲倦,不像人类,能求得速死。要是他死了,中原想,七天一过,估计太宰就得被其他人干掉了,那也挺糟糕的。好笑的是,他居然会比太宰死得早,这倒是出乎意料。不过他都死了,还能怎样?

他就这么一个愿望。就这么一个。

睡意柔软的覆盖在他的眼睛上,将他拖下去,他听到最后的话语是太宰的声音。他听到他说:那好吧,中也,我现在向你许愿好了。他说,活下去吧,中也。




应当是有欢笑的,然后是庆祝,接着酒,喧嚣,还有其他。今天是你的生日呢,太宰,高兴吗?他喝了酒,打趣的说,感到醉意上头。恐怕你是不大高兴的,因为老子我又成功让你多活一年,怎么样,服气吗?他大笑。耳边都是轰鸣,听不见声音,只能看见太宰在冲他微笑。

你笑什么啊,他想,你这人怎么这样,连个愿望都没有?

他不知道自己说出口了。

我有啊,太宰轻松地说,其实是有的。

是什么?他好奇地问。

不告诉你。

妈的太宰,要么你就干脆别说话,他被气的摆手。

我们出去走走吧,这里太吵了。

然后两个喝多了的人往外走……不,不准确,一个是人,另一个则不是。路上的时候,太宰突然对他开口:明天起不自杀了。

他震惊的回头:你确定你是太宰?

我确定,他的同行者轻松地说,开始我也不自杀的啊。

对啊,他跟着说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?

不知道,太宰摊手,我哪里记得这个。不过有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忘了,就是我们第一次见,你拉我起来的时候……那时候我就知道啦,你不是人类。你和我是一样的。

我跟你这个神经病可不一样。他想要翻白眼了。

是啊,太宰站在公路上,在熹微晨光里,在清风里,在昼夜交接的时分对他微笑了。其实不应该是这样的,太过好了,太过幸运,太过不真实……不像是能够降临到他们身上的那种奇迹。应当是在挣扎的,一直,在那延绵的青色,忘记自己是个人。我是错的,太宰说,中也比我更像人类,比我更早的在了那个我应该在的世界,为什么会这样呢?不过你在那也挺好的,免得我找不着路。

我就是个路标是吧,中原想,你能不能省去无用的话,赶紧许愿?我赢了,就能心满意足走啦。

这句他没有说出口。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日后大约也不会说。

你在那别动啊,太宰朝他挥挥手。

接着他向他走来。




他睁开眼的时候,的的确确感到了疲惫。他没有死,这是当然的,但是太宰有没有死,那就不好说了。至少对于死人是收不到报偿的,到最后,太宰都是一个让他蚀本的人,并且他还总想着有可能收回代价。他的手指碰触到腰侧的那把枪,冰凉,精巧,叫人喜欢。太宰依旧睡在床上,非常嚣张,非常可恶,让他一个人睡地板。

他的手指碰触到对方的面孔,中原轻声开口:活着吗?

活着,太宰答。

好了,他想,无所谓了,那句是真的。

我以为你又是和我开玩笑,中原说,你说你不再自杀了,我以为你在说谎。

怎么会?太宰答,虽然我经常骗你,但是这句确实是真的,被车撞着实是运气不好。

那是你活该,中原轻轻巧巧的骂道。

他很高兴那是真的。

他就一个愿望,他很高兴那是可以实现的。被他。

他勉强站起来,感觉全身都酸疼,感觉自己有必要好好休养,然后去殴打菲茨杰拉尔德。这个小而破旧的旅馆,如此逼仄,他们几乎在里头转圜不开。于是中原中也只好推搡着太宰治,让对方坐远点,给他留一点空隙,去到对方的生活。我许愿了,太宰说,需要什么代价?他懒得搭理,感觉对方是得寸进尺,敷衍的答,死人不必给出代价,我就当自己做公益了。然后他们靠的近了点,一起挤在这张狭小的床上,上面开了一道小口,装着玻璃,透着一股朦胧的光,露出不大锋利的间隙,让中原中也分不大清此刻究竟是什么时候。现在是第几日了?他问。

第八天,太宰治答,是新世界了。




END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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